广东罕见的鬼谷子信仰——澄海埭头仙公崇拜的起源与传说
作者:阮步兵阮步兵
2019/10/21 17:01:26阅读 30900

  “ 潮汕地区神明众多,而埭头独尊鬼谷子,此是为何?‘仙公’崇拜从何时开始?历来缺乏完整的记述,传说版本众说纷纭,却鲜有令人信服者。今将个人听说的版本稍作考证,结合历史背景把故事梳理成文,权当抛砖引玉,还请各位指正。”


埭头蓬莱公园大门楼


  每年农历九月二十六日,是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溪南镇埭头村“老祖仙师”圣诞,俗称“仙公生”。这是埭头村一年当中最为隆重的节日,家家户户都要刣鹅、做粿、烰斋菜,备三牲、五果祭拜,同时要请人客,送鹅肉。许多外出讨赚的乡人会在这一天归来,嫁出的走囝(女儿)不约而同回外家,外乡的善男信女也会前来朝圣,甚至海外华侨都会不远万里回来祭拜。每到此时,乡里张灯结彩,放电影、做“人戏”(潮剧),宫里宫外,人山人海,烧香添灯,求签博杯,好不闹热!后来为了避免拥挤,实行错峰祭拜,因而形成从农历九月廿四至廿六连续三日的盛大祭拜仪式。


  按照官方说法,乡人崇拜的“老祖仙师”原型即为春秋战国时期的“鬼谷子”,这在广东境内十分罕见。传说中的鬼谷子十分神秘,没有确切的出生地和生卒年份,因隐居“鬼谷”(鬼谷所在何处至今仍无定论)而称“鬼谷先生”,精通纵横、兵法,神通广大,弟子众多,相传有苏秦、张仪、孙膑、庞涓等等,每一个都是可以左右天下的大人物。潮汕地区神明虽多,却大同小异,而埭头独尊“仙公”,此是为何?仙公崇拜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?


仙公生祭拜的人群


01

授药救黎民


  一切从一场灾难开始。清朝末期,潮汕蔗糖业发达,是当时全国的蔗糖生产中心,但本地人多地少,甘蔗产量不能满足制糖需要,适宜种植甘蔗的高州、雷州等地成为潮糖的种植基地。这个时候汕头埠已经崛起,贸易的繁荣促进人口的流动,无形中也加速了疾病的传播。1871年(同治十年)末,一场起源于安南(今越南)的鼠疫来势汹涌,1890年蔓延至雷州、廉州一带,到1898年(光绪二十四年),开始在潮汕大爆发,持续肆虐十余年。


  1902年(光绪二十八年)春夏鼠疫大作,潮州郡城死亡二、三万人,揭阳死亡六万多人,澄海县莲阳、东陇及周围一带鼠疫和霍乱同时流行,死亡数百人。由于当时人们卫生意识薄弱,环境条件差,水污染严重,非常容易传染,而西医尚未普及,中医医术有限,被感染者鲜有能治愈者,面对疫情束手无策,久治未果之下,百姓转求于神仙,纷纷请仙降乩,祈望老爷保贺,消灾避祸。


埭头蓬莱公园“紫府”大殿


  埭头也未能幸免,乡人多有感染鼠疫、霍乱者,轻则上吐下泻,重则一命呼呜,苦不堪言。乡中两位老人,皆有爱乡忧民之善心,却苦于瘟疫横行,无计可施,传闻其中一人读过一本奇书,学得“呼仙”(“呼”读为【苦1】)之术,可以让仙人降乩授法,解救黎民,二人参详后,决定设坛焚香施法尝试。


  第一次“呼仙”,梦幻中烟雾萦绕,隐约见到真有“仙人”出现,两人便陈情求助,谁知这“仙人”却满怀歉意解释道,自己原是狮山大鬼,不意被尔等“呼”来,法术有限,无变相辅,只望速速放归。


  二人不甘罢休,放其归去后又重新尝试。第二次呼到的仙人,自称“鬼谷山村”人,云游经过贵地,今闻家乡山村有难,正要回去施救,无暇顾及本地灾情,耐不住二人百般陈情、苦苦央求,答应留下(一说被“呼”来后受困无法逃脱),并传授了丹药配方。得了仙公启示,二人便依法制出“仙公丸”给乡人服食,果然药到病除。这仙公丸用几味青草和蜂蜜搓成,后世也成为医治腹泻的青草药丸,几十年后乡里的中药铺还有人售卖。


埭头黄厝祠


  持续的瘟疫终于得到缓解,仙公救灾的传说也在乡里传开了,为答谢神恩,乡人成立“仙公会”,设神位于黄厝祠内供拜。埭头仙公崇拜由此而始,确切的具体年份就不得而知了。(推测时间约在1902-1911这十年之间,现仙公宫有一张新打印的资料写着仙公始于1888年,不知所据。)


  之所以设在黄厝祠,跟当时埭头黄姓族长黄昌国有比较大的关系。黄昌国字元昌,人称“扮老”(“扮”读【乓6】),擅长戏曲“隆叮咚”,在乡里缴戏,最初由他扮演“仙脚”(带有迷信色彩的角色,负责传达神仙的旨意),开始扶乩。其时仙公名声日盛,时人将其与陈枝合并称,有“叮咚癫,入元昌;欲有踏,入枝合”之说。


紫府大殿


02

智擒“游街囝”


  清朝末年,澄海出现一个“游街囝”,游街囝是指得道的和尚,使邪法为非作歹,当地百姓恨之切齿却无可奈何。游街囝仗着隐身术,平时穿着僧衣,俟无人处,便脱光衣裳,贴上一符,藏入蚶壳钱中,凡人便看不见他,借机偷吃偷喝,奸淫妇女,胡作非为。据说“游街囝”有一行规,不可拿人钱财,一旦破戒便会现身,曾有破戒者潜入一户人家中,主人半夜醒来只看见一只大脚腿在走动,惊了着死。其时游街囝在县城一户富人家里作乱多时,一日将饭钵里的饭偷吃光之后,又在里面拉了一泡屎,主人发现后,勃然大怒,实在忍无可忍,决心铲除游街囝。听闻埭头仙公法术高明灵验,便专程来请仙公除害。


  仙公感其虔诚,答应入城,遂备宝剑灵符,由二位仙脚志裕和“扮老”扛着香炉,五十位乡里老大护送(据说行到新拍溪走剩十几人),高灯彩旗,奔赴澄邑。仙公到后察看情形,授意仙脚设坛烧香做法,让东家扯几丈红鬃索,缠在游街囝逃走必经的门窗。(一说1000丈红鬃索,围全城。据嘉庆二十年版《澄海县志》记载:"明嘉靖四十二年癸亥始置县,议建城,周围九百二十五丈四尺",数据匹配,可备一说。)游街囝无处可逃,藏身厕中,是夜富人家有走鬼(女婢)如厕,一推门看见一个裸体和尚,吓得大叫,游街囝终于被众人抓到。本以为人人喊打,不料仙公慈悲,念其也曾修炼多年,一番教育后便将其放去,此后不敢再作乱。


“河润百里”牌匾


  为答谢仙公为民除害,县城人民一路敲锣打鼓,抬着一块牌匾送到埭头,上书“河润百里”,取《幼学琼林》“谢人恩泽,曰河润”之意。初挂于旧仙公宫后墙,建蓬莱公园时重新拓写,至今挂于“紫府”正殿门上。(从里向外望,即“紫府”牌匾背面,“紫府”二字同样拓自旧宫门匾,据传两匾皆由南洋举人许其琛所写,“紫府”多有资料记载比较可信,“河润百里”未考证)


  “游街囝”的传说流传较广,版本也多,所处时代从清朝到民国都有人说,地点都指向现今的澄城,但具体到哪个村、哪个街道就难以确证,就我所知至少有岭亭、埔尾(即今“埔美”)、高厝内三种说法,“游街囝”的人数也有一个和多个不同版本。今溪南镇海岱村仙公宫碑刻《“紫府”落成记》有“清代末年,祖师公入澄城驱捉‘游鸡仔’,誉满全邑”的记载,信有其事,只是这些传说有多少后人虚构的成份就说不清了。


旧仙公宫大门


  随后乡人于埭头市顶筑建“紫府”仙公宫,具体时间未见记载。需要说明的是,最初的旧仙公宫并非现在模样,原来只有单间,文革结束后恢复祭拜,场地略嫌拥挤,后来乡里置换了隔壁的一间民房,两间合并后重新修建,遂成今貌。


  仙公宫落成后,香火便从黄厝内请到“紫府”神庙。宫内供奉老祖仙师神像,并免费提供茶水,供信徒、路人饮用。前几年听八十来岁的老者讲述,他小时候经常在市顶仙公宫附近玩耍,玩累了就到仙公宫里给仙公磕个头,讨杯水喝。


早期仙公像


03

扶乩识天机


  早期祭拜活动非但有烧香、博杯、求签、求仙丹,还有后来被当作封建迷信的“扶乩”活动,俗称“扶仙”。扶乩由二位仙脚负责通灵,置一筲箕沙于搪瓷盘内,二位仙脚一人左手,一人右手,扶着倒扣的筲箕来回移动,筲箕一端插有香枝,随仙脚的动作在沙盘上移动书写作字,传达仙公旨意,俗谓“筲箕浮字”,一一记录,连缀成句,可识天机。据乡里老人介绍,仙公不同于现在民间私人乩童,不是随便什么事就可以扶乩,一般是乡里大事才会举行扶乩仪式。


祭拜中的信众


  民国初年,军阀混战,“城头变幻大王旗”。张勋复辟告终后,重新掌权的段祺瑞政府拒绝恢复中华民国国会和临时约法。1917年,孙中山发起“护法运动”,派遣陈炯明为援闽粤军(俗称“南军”)总司令出兵攻打驻福建的北洋军阀(俗称“北军”)。1918年,北军反攻,双方于闽粤交界的大埔、饶平等地交火,相传北军一度攻至澄海,占据溪南狮山,南军岌岌可危。狮山便在埭头村口,南军有将士前来埭头请仙公扶乩,结果仙脚说“三日内北军走到无一个”。前两日毫无动静,至第三日,真如仙公所言撤得一个不留。随后南军攻克福建龙岩,一直打到莆田。乡人传唱:“仙公真显哉,限你三日内,南军全个在,北军走到无一个”。消息传开,信徒大增。


  另据乡里老人讲述,临解放前银砂乡陈汉英也曾偕同家属来仙公宫扶乩。埭头与银砂乡相邻,是“银砂十三乡”联盟之一,陈汉英部下也有埭头人,来仙公宫扶乩符合情理。


旧“仙公宫”门楼装饰


  陈汉英虽然出身草莽,却胸怀大志,投身革命,抗日救国,半生戎马,惜乎时运不济。起初投奔陈腾雄,后为国民党张瑞贵部收编(当时属陈炯明势力),陈炯明失势后,转投洪之政部。1938年7月,陈汉英率领银砂乡一百多名义士渡海抗日,克复南澳,何其光荣!抗战胜利后,国共内战期间,陈汉英曾多次围剿共军游击区,这可能是他晚节不保的主要原因。


  到1949年初,中国人民解放军闽粤赣边纵队成立,共军在潮汕的游击势力日益扩大。经济上,因为严重的通货膨胀,国币已经完全崩溃,加上连年的“征兵征粮征税”,国民党在潮汕大失民心。对陈汉英来说,可谓前途渺茫,吉凶未卜,这大概是他来埭头仙公宫扶乩的原因。


  仙脚辨得十六字:“军兵南征,世界变更,人民受殃,五谷丰登”。这十六字乩语,各有各的解读,大体预言了政权的交易,表达了对战争伤民的悲悯及对和平的渴求。结果也如仙公所言。1949年10月1日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(当时澄海尚未解放),司令洪之政趁机逃跑,10月23日,陈汉英以广州绥靖公署第一纵队代司令的名义宣布起义。10月24日,澄海全境和平解放。虽然是形势所迫,但因为陈汉英的决定,澄海人民免受流血伤亡是不争的事实。倘若这次起义有受到仙公乩语的影响,那么仙公可谓功德无量。听老人讲,这一年的年冬确也丰收了。


签诗


  文革期间破四旧,拜老爷被视为迷信,扶乩活动被取缔。各宫庙停止祭拜,一些庙宇甚至被征用,每年只统一在国庆节设于旧老人间祭拜一次,后又改在过年祭拜。直到文革结束后恢复祭拜,不再设置仙脚扶乩,只有治宫负责管理,帮不识字的乡人解读签诗。


04

威震日本囝


  1939年6月21日,日军攻陷汕头。1943年11月,澄海全境失陷。当时一队日军驻扎在溪南狮山,占领埭头礼拜堂。冬末春初,为搭建狮山炮台和瞭望台,日军拉壮丁拆除埭头市顶的民房商铺,以搜集栋梁杉木,其时埭头市顶二层的商铺相连成排,仙公宫正处在其中。西面商铺悉数被拆,恰好拆到东面仙公宫时,负责拆除的壮丁是南砂乡人,边拆边说:“嘟嘟仙公偌显,个有影啊无?”(都说仙公灵验,真的假的?)谁知敲了两下便从屋顶摔下来,当场毙命。看到的埭头村民,皆说仙公显灵,日军头目看出异样,忙向村民借问此是何处?日军笃信鬼神,被告知是仙公宫后,当即下令停工,并向仙公烧香致歉,仙公宫连同东面整排商铺得以幸存。


仙公宫后面不远即是礼拜堂


  也有些版本传摔死者为日本囝,可信度不高,日本囝是不会自己动手做工事的。当时埭头确有日本人摔死,但应与此无关。


  为恐仙公遭日军骚扰,乡人一度又将香火请回到黄厝内,供奉在拜亭右侧角落。拜亭上方架着一艘龙船,当时日军为加紧构筑工事,四处掠“龟哩”(苦力)做工,一度闯进黄厝内搜捕,家中精壮劳力躲藏在龙船中,得以幸免,家人认为是仙公显灵保佑。(据说“七二八”风颱黄厝内浸水也是到拜亭脚即止。)


黄厝祠拜亭


  埭头礼拜堂位于市顶西闸口,与仙公宫隔一排商铺,以前还有后门直通市顶。日军在礼拜堂搭建瞭望台,巡视全乡,西面商铺拆除后更是一览无遗。当时日军横行乡里,奸淫掳掠,为非作歹,乡人又恨又怕。埭头一些老人甚为担忧,恐乡里永无宁日,参详后决定暗静扶乩问仙公,仙脚辨得所书字样为“日落西山无久时”,不久日军撤离。“日”双关“日本”,“西山”亦即“狮山”,不就说明日军时日无多了吗?虽然是句旧话,但这巧妙的玄机也被认为仙公灵验显圣之印证。


  又有传日军行军至仙公宫前,忽见仙童持仙拂猛然甩动,军马受惊不前,只好下马云云。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夸张,可能是因为旧仙公宫须由市顶北闸经过,闸门高度有限,不下马难以通过罢了。不过老人说后来日本囝不大敢到仙公宫一带走动,倒是可能。


  不管虚实,因为有这种种传说,仙公在乡人心目中已经是日本囝的克星。


闸门

 

05

名传十三乡


  旧仙公宫位于埭头四闸内,坐东向西,前面闹市,后临池塘,是当时全乡最繁华之处。宫后池塘称为“铺池”,旧时宫后两池相连,中间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池堤,每天早晨都有石螺攀爬上来堤壁,乡人称其上来给仙公“上香”。


  门楼匾书“紫府”,门簪刻着“神光万里”,门联为"仙师欣盛世,黎庶乐升平",两扇门板分别写有“紫府”、“法门”。门楼有“八仙过海”及山水、花鸟壁画,又装饰有瓷砖及花边。宫后墙正中央嵌有一面镂空陶瓷大青窗,可直接收纳穿越池塘的东风,窗上向内一面挂有“河润百里”牌匾,向外临池一面写有“蓬莱”二字。


旧仙公宫后门青色花窗及“蓬莱”牌匾


  由于信众日增,香火愈来愈旺,祭品愈来愈多,旧仙公宫已显得逼仄,每到仙公生人头拥挤,祭品难以容摆,燃点大香也不方便,烟雾缭绕熏人欲泪,又存在安全隐患,有几年仙公生甚至要请到大章埕祭拜。大章埕可同时燃点近百支大龙香,蔚为壮观,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,迫切需要一座更为宽敞的庙宇来供奉仙公。


  1994年,在埭头老年人协会倡议下,乡民捐资建新仙公宫,一时间盛况空前,不论贫富,纷纷踊跃奉献。选址在旧宫后铺池连粟埕,除了大殿“紫府”供奉仙公像外,周围建亭台楼榭,植花草树木,刻书画碑林,于1996年建成,名为“蓬莱公园”。后来又在对面增建戏台、广场,名曰“方壶”。现在已经成为村民休闲娱乐、文化活动的重要场所。起初每至仙公生仍然有众多大龙香,管理不便,既不安全,又不环保,后来在乡里老人倡导下只点三支大龙香。


蓬莱公园


  旧时澄海银砂乡邻近有十三乡联盟,俗称“银砂十三乡”。清末至民国期间仙公诸多显灵神迹,使得十三乡众多乡民信奉仙公,过年前会请仙公符去贴对联,外出远行时长辈会让放一张仙公符在身上保平安,甚至在外地辖厝(买房)还要请仙公符去镇宅。后来更是相继在乡里起宫立庙,来埭头请香火回乡祭拜。蓬莱公园筹建时,银砂十三乡陈氏宗亲联谊会更是积极奔走,帮助进行海外华侨募捐活动。随后仙公影响越来越大,信众越来越多,崇拜者已远远超出十三乡范围。


梅州村仙公宫


  人民公社时期,溪南梅州村梅园大队队长职位频发意外,或是本人上任后伤亡,或是就职不久妻子亡故,闹得人心惶惶,无人敢当队长。后来听闻埭头仙公灵验,生产队便请来仙公香火祭拜,遂得安宁。于是全队认仙公做“队长”。起初只在队内祭拜,后来传开了,全村都来拜,最终在乡里建立了仙公宫。


  时至今日,除了埭头蓬莱公园紫府外,溪南镇的梅州村、下岱美村(旧称“下埭尾”)、海岱村(旧称“西埭头”)也都先后在其乡里建立仙公宫。因为当年驱捉“游街囝”事件,每年仙公生也有不少澄城居民前来祭拜。


下岱美村仙公宫


海岱村仙公宫

 

  附一:“九九天”并非唯一的仙公符


  现在通行的仙公符,印文“九九天”是一句道教术语,通常由治宫印制,乡人祭拜请符时发给大家。然而从前物资有限,仙公符也是限量供应,要多求一张仙公符并非易事。乡人过年贴对联的同时也需要仙公符贴门窗,一些大户人家房头多用量较多,便自己私刻仙公符印,到中药铺买来朱砂、神砂制作印泥,自己用青纸印制好,拿到仙公宫烧香“说话”(祷告)后,符咒便算生效,可以分给家人使用。


  我见过早期的仙公符印,其印文为“山上帝王”,大概是为了纪念“鬼谷山村”的缘故。据符印持有者家人讲述,“山上帝王”除了和“九九天”一样可以保平安外,另有“镇土”之用,起厝建筑时尤为重要。至于这两张印符是否存在关联、或者是否是先后轮替关系就不得而知了。


“九九天”灵符


早年刻有“山上帝王”仙公符印(图片已做镜像处理)


  附二:塗城仙公崇拜与埭头的异同


塗城仙公宫


  澄海莲上镇塗城乡的仙公宫,同样是供奉鬼谷子,有些网络文章说是从埭头请的香火,但塗城的仙公崇拜与埭头有许多不同之处,受访者也说不出所以然,故还不敢下定论。从埭头与塗城仙公崇拜习俗来看,两者至少有五点不同之处:


塗城仙公为木刻老爷


  一、圣诞不同。塗城仙公圣诞为农历三月初六,埭头仙公圣诞为九月廿六;


  二、形象不同。埭头仙公历来只有画像,塗城仙公及童子皆为木刻老爷;


  三、符印不同。埭头仙公通行符印印文为“九九天”,塗城仙公符印印文为“鬼谷老仙保佑人民平安如意”;


塗城仙公符(图片由@燕姐 提供)


  四、祭品和祭祀规模不同:塗城仙公生不似埭头隆重,除了公共祭品有三牲和斋菜,私人祭品多为寿桃(面桃)、五果之类,埭头私人祭品必具三牲至五牲,外加五果、斋菜、粿品等;


  五、塗城有食“仙水”习俗,为埭头所无。塗城人于仙公生当日,置一缸清水于宫前,里面浸泡有“红花”(石榴花)、“仙草”(抹草)、“杨柳”(爆仗竹)等,祭拜后每人舀一袋回家冲茶,谓“食平安”。


仙水


  后记:


  2013年,第一次听到仙公崇拜来龙去脉,当时将信将疑。此后一直留意搜集相关的资料,走遍邻近的仙公宫,多方采访求证,却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说出同样的原因。反而在《潮汕史简篇》中发现潮汕地区因清末鼠疫、霍乱而请神降仙的现象较为普遍,且无论是时间、原因、方式都与我之前听说的版本完全吻合。查阅《澄海县志》,也发现有类似的记载。后来又在其它地方见到类似案例可以相佐证,比如以“抢包山”出名的香港长洲岛北帝庙供奉的玄天上帝,便是清朝中叶为避瘟疫而形成的崇拜;广州丹水坑供奉的“杨四将军”更是几乎与仙公同时、基于同一场瘟疫请来神仙而形成的崇拜,因而觉得可备一说。


  (最早请仙公的二位乡人,我听说的原话是“陈万帝伊阿公‘陈枝合’佮陈厥生伊阿公”。其中“陈厥生”是谁?问过乡里多位老人无人知晓。而陈万帝的祖父并非陈枝合,这个说法有所混淆。访问陈万帝之侄洁民叔,伊表示不曾听说先祖请仙公之事,但先前确实有制作售卖仙公丸,至今还能说出仙公丸的主要成分。故请神者究竟是“陈万帝的祖父”还是“陈枝合”仍不好断定,有谁知晓者,还请留言告知!)


  本文撰写过程中得到众多乡亲支持,在此一并致谢!


  主要讲述者:陈万平

  主要采访对象:陈明有、黄裕义

  其他受访者有:陈洁民夫妇、陈曼纯、陈斯标、陈万彬、埭头仙公宫理事、埭头黄厝内老人、梅州乡老人、下岱美乡老人、塗城乡老人

  提供帮助的网友:彼岸、Na、燕姐


  参考资料:

  黄挺:《潮汕史简篇》第249-250页

  宇光:《汕头卫生志》第7页

  宇光:《汕头卫生大事记》第5页

  1992年版《澄海县志》第28页、第751页、第757页、第854页

  饶宗颐总纂:《潮州志》

  李书吉:嘉庆版《澄海县志》

  王琳乾、邓特主编:《汕头市志》

  银砂十三乡陈氏宗亲联谊会:《活动信息园地》(1994年版)


  参考网文:

  江俊钦:《溪南埭头村深藏着一个"仙人的洞府",它竟供奉着这位真人》

  南竹:《溪南埭头九月廿六老祖仙师的圣寿!你上镜了吗?》

  许旭绵:《澄海埭头仙公庙:一座供奉鬼谷子的庙》

  章信哆:《埭头紫府洞天仙公宫》